雅韵斋

6

信上字迹工整，开头就是奶奶的问候。

“听淮，我最爱的孙女。”

奶奶在信里说，当年关丽华把我扔到她面前时，她原本是不愿养的。

这辈子待在宋家，她早就受够了这重男轻女的歪风邪气，看着族里女娃被苛待的样子，她打心底里厌恶。

可就在她准备把我送回去的那天，给我换尿布时，她忽然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男娃，是个丫头片子。

那一刻，她瞬间就懂了宋柱国两口子偷龙转凤的算盘，她太清楚这两口子的狠心，若是把我送回去，要么被他们偷偷扔掉，要么就是活不成的下场。

于是她悄悄压下了真相，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把我留了下来。

起初，她只是想帮我躲过一劫，迷惑宋柱国夫妇。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看着我学着男孩的样子说话做事，学着把性子磨得硬朗，刻意避开所有人洗澡换衣，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说这重男轻女的规矩本就是错的？说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可她知道，在这个村里，一个没有靠山的女娃，若是暴露了身份，只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只能陪着我演戏，默默地护着我。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生理期，也是奶奶不动声色地帮我处理掉了那条染血的裤子。

她知道自己护不了我一辈子，所以才刻意对我保持着几分距离，不太过亲近。

她怕我依赖惯了，将来没了她，会受不住宋柱国一家的磋磨。

她更清楚，以宋柱国的贪婪，等她一闭眼，必定会跳出来揭穿我的身份，抢她留下的家产。

所以她早早立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

“听淮，奶奶留的这些钱，不是让你给宋家当牛做马的，我怕你被他们的花言巧语骗了，甘心做宋耀祖的垫脚石，所以才设了改姓的规矩。”

“若是你舍不得宋这个姓，奶奶宁愿把钱捐给国家，也不能让你被他们敲骨吸髓，把你这一辈子都毁了。”

“那条红裙子，是奶奶给你准备的成人礼。十八岁那年，看着你穿着男装庆祝，我心里又疼又骄傲，可我不能把裙子给你，只能等我走后，让你真正做回自己。”

“听淮，你本就是个姑娘家，不必学着谁的样子，不必委屈自己。穿上裙子，去城里，去见更大的世界，做你想做的事，活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乱七八糟的擦掉眼泪，不让他们滴到信纸上。

原来奶奶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孩而抛弃我，反倒是用她的方式，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我把信纸放好，缓缓脱下了那件焊在身上多年的肌肉衣，拿起那条精致的裙子穿上。

我看着镜中的人，几乎快要认不出这是陈听淮。

为了彻底和过去告别，回城里的第二天，我就穿着这条裙子，去了民政局改姓。

我以为，从此就能和宋听淮的人生彻底切割，就能带着奶奶的爱和遗产，开始新的生活。

可我低估了宋柱国对那份遗产的执念。

我回到公寓楼下，就看到宋柱国和关丽华的身影，他们正堵在单元门口，脸上带着贪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