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9

姜念初死了，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

孩子被过继到了我名下，我为她取名叫裴守安。

我想让她替她母亲把没活完的平安活下去。

守安，守安，守住这点平安就够了。

初冬的早晨，东宫门外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守安在屋里睡着，我拢了件披风出来透气。

看见丫鬟丛雨正拿着扫帚呼哧呼哧地铲雪，铲得眉毛上都是白沫子。

我忽然想，人类都会这么爱另一个人吗？

我想起我的两个姐姐。

我刚掉进这具肉身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筷子都拿不稳。

大姐把我抱在膝上，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吹凉了才送到嘴边，

“岁岁乖，再吃一口。”

二姐在旁边看着，嗤了一声，

“她都多大了你还喂”，然后转头就去院子里扎马步，扎完回来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

往我嘴里一塞，

“别告诉大姐。”

我叫住丛雨，

“丛雨，你娘对你好吗？”

丛雨停下扫帚，愣了好一会儿，

“奴婢的娘啊她嫌家里穷，嫌爹没本事，嫌我是个女孩多占一份口粮。逢年过节喝了酒就打，打完就哭，说她命苦，说要不是生了我她早改嫁了。后来她真改嫁了，走的时候把家里剩的半袋米都带走了，没回头看一眼。”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我误会什么，

“不过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奴婢都记不大清了。”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我看姜念初将守安递给我时，还以为天底下的母亲都愿意拿命给孩子换一条路。

原来有些母亲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那你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我说。

丛雨咧嘴笑了，把扫帚往雪地里一杵，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胸脯，

“哎呀奴婢身子骨硬朗着呢！奴婢家乡有很多人啊，生小孩就是为了能卖给权贵人家换点银子。奴婢还是命好，能遇到您这么个主子——您和殿下都是好人，东宫的饭也好吃，每顿都有热菜，冬天还给发棉袄。奴婢觉得这日子呀，比小时候过年还舒坦。”

她手里没停，一边说一边继续扫雪，扫得飞快，像是要把那些不痛快的往事跟雪一起扫走似的。

我看着丛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手炉从袖子里取出来，递了过去。

“太冷了。这雪扫不完就别扫了，进来烤火吧。”

她双手接过手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冬日的太阳，

“谢娘娘！娘娘您就是奴婢的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