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半年后。

我带着一束雏菊，再次来到宋辞的墓前。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鸟叫声。

让我意外的是，墓碑前已经坐着一个人。

沈蔓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她双眼无神地平视着前方，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里摸索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哥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草稿之一。

“阿辞，今天下雨了，对不对？”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跟一个老友聊天，“我听到了雨声，滴滴答答的，和你以前给我煮粥时的水声一模一样。”

她伸手，颤抖着摸索到石碑上刻着名字的地方。

那些字已经被她摸得无比光滑。

“顾恒破产了，你知道吗？他那个设计奖被人举报抄袭，是你留给我的那些底稿我让人寄给举报人的。他那种人，不配用你的东西。”

“沈家也败了。妈总是骂我不争气，说我毁了一辈子。可我觉得现在挺好的。阿辞，我终于能体会到你那三年的感觉了。”

她摸了摸自己空洞的双眼。

“原来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心跳声会变得这么大。大到我能听见，你以前坐在我对面，偷偷叹气的声音。”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蔓在这儿坐了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她的毛毯。沈家的看护从远处跑来，一边埋怨一边推着她往外走。

“小姐，这种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又脏又冷，宋辞都死透了，你每天来这儿演给谁看啊？”

沈蔓没有反驳，只是温顺地靠在轮椅背上。

她瞎了，残了，也疯了。

她的余生将在沈家逐渐没落的阴影里，在保姆的白眼和父母的怨恨中度过。她将永远活在那个名为“宋辞”的幻觉里，直到肉体腐烂。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报应。

我不恨她了。

因为正如哥哥所说，她真的不值得。

我走到墓碑前，把雏菊放下。

我打开带来的保温盒，里面是新鲜的桂花糕。

我拈起一块，自己吃了一口。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苦。

“哥，你看，坏人都得报应了。”

我轻声对着石碑说道。

“沈蔓说她爱你，她说她后悔了。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的爱，比草还要贱。”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录取通知书。

“我要去南方读大学了。以后，我可能每年只能来看你一次。”

“那边的桂花也开得很好。我会带一包回来，哪怕冷了，也会带给你。”

我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后的云层散开，一抹斜阳照在宋辞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依然笑容温润，眼神清澈。

他看向远方，看向那个没有沈蔓，没有大火，只有无尽艺术与光明的自由之地。

我走出墓园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沈蔓的轮椅在泥泞的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那辙痕很快就被雨水填满，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她这个人。

曾经是宋辞生命里唯一的亮色，后来成了他眼睛里揉不进的沙子。

而现在。

她只是这荒山野岭里，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