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是我的错。“

妈妈跪在地上，声音像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都是我的错。“

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剧烈地抖。

“那天是我先追出去的。你爸说他不回来了，我害怕，把门一摔就跑出去追他。“

“连头都没回。“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邻居阿婆打电话给我，说小瑞掉水里了。我跑回来的时候，你们俩都被捞上来了。“

“你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全是青的。五岁的小人儿，浑身冰冷。“

“小瑞已经没呼吸了。邻居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面。

“后来你们都被送进急救室。小瑞抢了三个小时才救回来，脑子已经“

“你在医院住了三天才醒过来。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弟弟呢？弟弟怎么样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弟弟轻柔的呼吸声和妈妈压抑的哭。

“我看着你，心里就想——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你好好的？为什么不是你出事？“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扭曲得不像样子。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你也是我生的！可我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你健健康康地站着、跑着、说着话，我就想起小瑞再也做不到了。“

“我恨自己，恨你爸，恨那个该死的池塘。可我不敢恨自己，因为恨自己我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把那些恨，全倒在了你身上。“

“你才五岁。你什么都不懂。你跳进水里救弟弟，差点死了。我不但没谢你，反过来怪了你十年。“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

“是我。从头到尾，是我。“

我站在那里。

没有哭。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太疼了，反而什么感觉都没了。

像被人在胸口剜了一块肉。

太大的洞，连血都流不出来。

“小念——妈妈对不起你——“

她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

地砖上渗出血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等了十年的道歉。

真的等到了。

可我以为等到的时候会大哭，会大闹，会觉得解气、觉得解脱。

但什么都没有。

心里空空的。

那些我饿着肚子喝凉汤时就该等到的道歉。

那些我被咬得满胳膊是伤、妈妈看都不看我一眼时就该等到的道歉。

那些我半夜三点守着弟弟不敢合眼、第二天困到在教室里栽下椅子时就该等到的道歉。

现在才来。

到底是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