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11

我没有带任何人，自己开车回到了沈家老宅。老宅大部分区域已经按照我的规划开始进行修缮和功能调整，但后院那处几乎被藤蔓覆盖的、据说通往地下小库房的旧石阶，还保持着原貌。

用那把铜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和石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我打开强光手电，沿着狭窄的石阶缓缓下行。

库房不大，确实堆满了杂物。蒙尘的旧家具，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账本，还有一些大大小小、蒙着厚厚灰尘的石头。

我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没有先去翻找那些石头，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盖着破油布的木箱。拂去灰尘，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几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画轴，还有一只长方形的乌木盒子。

我拿起那乌木盒子，打开。

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红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不是翡翠，是和田羊脂白玉。玉质温润如凝脂，光素无纹，只在簪头雕了一朵极其简约、却栩栩如生的玉兰花苞。工艺是明显的清代风格，简约大气，韵味无穷。更难得的是，这玉质之纯、之润，是我近年来在拍卖行都极少见到的顶级籽料。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同样泛黄的宣纸，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小楷：

“吾儿南柯，若你见得此簪，当已历经风波，独掌家门。此簪乃你外高祖母遗物，她亦曾执掌家业，于风雨飘摇中护得家族周全。玉兰素心，凌寒独放。望你如她，素心不改，坚韧如玉。母，字。”

是母亲的笔迹！是我那在我年幼时就病逝的、温婉却柔弱的母亲！

我从未想过，母亲会给我留下这样的话，这样的东西。在我印象里，她总是缠绵病榻，将家族重任早早寄托于父亲，后又无奈交托给女婿。可原来，在她心底，一直藏着对女儿的期许，藏着沈家女子应有的风骨传承！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我用力逼了回去。我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母亲手掌的温度，穿越时空，与我相连。

素心不改，坚韧如玉。

我懂了。

我将玉簪仔细收好，没有再去查看那些蒙尘的石头，也没有打开那些画轴。我知道，我来这里，找到的已经足够了。

回到明亮的地面，春风依旧和煦。我摊开手掌，那块灰白色的原石静静地躺在掌心。对着阳光，我看了许久。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我最信任的、也是沈氏技艺最精湛的玉雕师傅。

“陈师傅，明天开工，帮我切一块石头。”

“哦？沈总又收到好料子了？什么表现？”陈师傅在电话那头好奇。

我笑了笑，看着手中其貌不扬的原石，语气平静而坚定：

“不知道。但我觉得，该让它见见光了。”

无论切出来是价值连城的帝王绿，还是一文不值的真正砖头料，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勇气去切开任何迷雾，去面对任何结果。

因为我是沈南柯。

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传承在这里，我的未来，也在这里。

春风拂过老宅的屋檐，带来远山新叶的气息。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