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那天夜里我很清醒。

反常地清醒。

大夫说过，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身上不疼了，头也不疼了。所有的疼都退了，剩下一片平静。

裴衍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枝石榴花，插在床头的白瓷瓶里。

红得扎人。

"今年的石榴红透了。"他坐在床边，声音很轻，"明天给你榨汁。"

"好。"

我知道没有明天了。

他也知道。

但我们都没说。

"裴衍。"

"嗯。"

"手给我。"

他伸过来。

那双磨烂了的手，指缝嵌着药渍，掌心全是茧。

这双手握过宰辅的玉印，写过三十七道要命的折子。

推过我。

也接住过我。

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上。

掌心热的。粗糙的。

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

五年前是执笔弄权的手。

现在是熬药磨粉的手。

"你以后别一个人在书房坐着了。"

"嗯。"

"找个好姑娘，好好过。"

"不找。"

"裴衍！"

"不找。"

我笑了。

笑完有些喘不上来。

他把我按回枕头上，拉了拉被子。

"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你说。"

"后院的石榴树留着。"

"留着。"

"每年结了果，替我吃一颗。"

"嗯。"

"还有"

声音开始远了。

灯芯跳了一下。

屋子里的光影晃了晃。

"还有什么？"他弯下身来。

"耳朵后面那道疤"

"嗯。"

"别让它消。留着。"

"留着。"

"好。"

我的手从他脸颊滑下去。

他接住了。

接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

攥得骨头嘎吱响。

我已经不疼了。

"苏蘅。苏蘅。"

他在叫我。

一遍又一遍。

裴衍从来不叫我全名。五年前叫蘅蘅，回来后也叫蘅蘅。

只有最要紧的时候才叫苏蘅。

收到圣旨那天叫过一次。

推我那天叫过一次。

这是第三次。

"苏蘅，你别"

我想回他一句。

想说，裴衍，来世你站在原地就好。

我会自己走过去。

不用推。也不用等五年。

嘴唇动了。

不知道声音有没有出来。

他攥得更紧了。

滚烫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一滴。

又一滴。

灯灭了。

石榴花在黑暗里，红得无声无息。

青禾后来一定会跟人说起那一夜的事。

她会说那一夜裴衍抱着我坐到天亮。

天亮后他把我抱去院子里，石榴树下。

那棵等了五年的树今年结得最好，满枝红果压弯了枝条。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

管家来请他理事，他不动。

青禾端饭来，他不应。

老夫人远远站着看了一炷香，转身走了。

佛珠没再响。

三天后裴衍上了最后一道折子。

不是弹劾，不是请命，不是求情。

辞呈。

他交还了宰辅的玉印，脱了朝服。

搬回书房。

桌上只留了两样东西。

一支断了的紫毫笔。

一只空了的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