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斋

8

裴衍之的婚期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满京城都在说，裴家公子与长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去买东西时，街上的小贩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裴大人要娶长公主了！」

「可不是，早就该娶了，那沈家女配不上裴大人。」

「沈家女也不错，将门之后，听说长得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武将家的女儿，粗鄙无礼，哪里比得上长公主金枝玉叶？」

我站在布庄里挑料子，听了这些话，手里的动作没停。

掌柜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选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让他包起来。

「姑娘要这色？这色太素了，不适合姑娘。」

我笑笑。

「就要这个。」

只是从前在裴家，每次看见裴衍之穿月白色，便觉得好看。

如今和离了，倒想着也做一件月白的衣裳。

想来真像一场病。

病了很久，可还有些后遗症。

没关系，慢慢来。

总会好的。

八月十五那日，满城烟火。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喝了一壶酒。

酒是边关的烈酒，父亲让人捎来的。

一口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擦擦眼睛，笑自己没出息。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哭什么？

可眼泪止不住，不是伤心，是委屈。

替那三年里，每一个独自熬过去的夜，委屈。

替那些送不出去的羹汤，委屈。

替那些等不来的回头，委屈。

替那个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丢了的小姑娘，委屈。

喝到后半夜，酒没了，月亮也偏了。

我靠在栏杆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边关。

父亲骑着马，在夕阳下教我射箭。

风沙打在脸上，疼，但是痛快。

我拉满弓，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父亲大笑。

「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女儿！」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天边已经泛白，月亮沉了下去，太阳还没出来。

我坐在栏杆上，看着东边的天际，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嫁进裴家，也是八月。

满院的桂花开了，香得醉人。

裴衍之站在廊下，看着我走进来。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低头看我，说了一句。

「来了。」

就两个字。

我记了三年。

大约他只是客气，并不是真的在等我。

可那时候的我，不懂。

以为他肯看我一眼，便是喜欢。

以为日子久了，心总会热的。

以为

有太多以为。

每一个以为，都是一厢情愿。

如今，梦醒了。

我起身回屋，推开门，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边关的落日。

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画角题了一行字：

【从今以后，只做边关的风，不做谁院中的梅。】